母親
母親一直到八十歲都體格健壯,性格開朗。八十歲那年,手術切除了一個腦部的良性腫瘤,不料恢復期間遇上了新冠疫情。中間又摔了一次,必須臥床;因為封城,導致兩個姐姐無法進家照顧,而我遠在美國,也無法回國探望。母親因長期臥床,加之腫瘤壓迫垂體,又感染新冠,導致嚴重的激素失調。她竟大病一場,命懸一線。所幸最終查明病因,進行替代治療,才慢慢甦醒過來。
本來一切向好,但去年父親的去世對她又是一記重擊。母親的身體開始惡化,後來更因為膽囊結石和胰腺炎不能正常飲食,導致營養匱乏,最終沒有等到我回來,在深夜睡夢中安靜地離開了這個世界。
外公三十六歲就去世了。那時,十六歲的母親成了家裡唯一的勞動力,還要照顧更年幼的弟弟妹妹。家裡窮、孩子多,學校也遠,母親斷斷續續沒有上過幾年學,但從小過目不忘,過耳能誦,又明事理、善言談。街坊鄰居、我們兄弟姐妹,甚至孫輩,都喜歡聽她講故事。母親對長輩孝順,對晚輩慈愛,從來沒說過重話,更不用說打罵了,因此我家每年都被評為五好家庭。
早年父親在外地教書,工資微薄,是母親的勞動撐起了整個家。不管地裡、家裡的手藝活,母親一學就會,所以即使在困難時期,我們家也沒有真正挨餓。後來家裡經濟改善,母親也停不下來,不僅給子女幫忙勞動,還把一個又一個孫輩的孩子帶大,孩子們甚至平時都吃睡在母親的家裡。
母親的命運是坎坷的。小時候得了中耳炎,家裡窮,看不起醫生,導致聽力受損。中年以後經常頭痛,我們也沒有注意到特別異常,直到八十歲的時候做了腦部 CT,才發現蝶鞍部位的腦膜瘤。雖然是良性的,但已經壓迫視神經和垂體,做完手術後,右眼竟然完全失明。左眼一度也幾乎失明,幸虧發現是白內障,手術後就恢復了視力。診斷清楚並進行替代治療後,身體迅速好轉;但後來還是因為種種原因沒有完全康復,再加上胰腺炎,導致身體機能逐漸惡化。
母親是樂觀豁達的,她並不畏懼死亡。但去世前兩個星期,我們視頻時,她突然哭了,說她很想我,讓我提前回來,不要等到過年,否則就見不到她了。我還勸她不要多想,說住幾天院、養幾天就好了。沒想到情況發展得這麼快。
母親以前最喜歡聽老家一位基督教先生,也是我本族爺爺,講故事。雖然在當時的環境下沒有皈依基督教,但她的生命肯定受到基督教敘事與哲學的極大影響。我相信母親的靈魂到了天家,在神所預備的地方,等待著與我重聚。
我已經從青年時期的孜孜求索,走到了知天命的年紀。小時候就接觸過基督教,後來被基督的光照見,接受了基督的救贖,知道肉體的死亡並不是生命的終點,而是復活生命的開始。度過了塵世的勞累,靈魂去了天家,等待世界的末了和基督的再來,與主永遠同在。
有人會問:你怎麼保證神存在,並且你信的是真神呢?說實話,這個沒辦法證明,也無需證明。假如神真的存在,我所相信的神給我死後復活,給我永恆的喜樂和榮耀;不相信的人什麼也得不到。假如神不存在,我還有盼望、自律、堅強、愛人如己、作鹽作光,相對不信的人也沒有任何損失,而且這些美德還能造就軟弱的人,拯救失喪的人。真正的信是活出來的,不是辯出來的。
基督說,認識到自己的虛空並需要依靠神的人是幸福的;又說,凡勞苦擔重擔的人到我這裡來,我必使你們得安息。認識到自己的虛空,需要閱歷、求索和頓悟;認識到自己需要依靠神,需要責任、壓力和涵養。不是每個人都能信,但信的人真是有福的。
謹以此文紀念我的母親——這個世界上唯一視我為眼中瞳仁和掌上明珠,並永遠守護我的人。
母親生於 1940年2月29日,卒於農曆 2025年11月22日(公曆 2026年1月10日)。
寫於 2026年1月13日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