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親幼年有志於學,但家中貧困無資,且處偏遠農村,只能長途跋涉求學,高中更是要晚上步行九個多小時才能到達的聊城三中。經歷了各種艱難困苦和大饑荒,成了我家第一個走出農村的六十年代的大學生。他中學大學都是班幹部,畢業前夕就成為共產黨員。因能力出眾,歷任教導主任、副校長和黨委書記,先後就職於四所高中,皆能奮發圖強,使老學校脫胎換骨,碩果累累,桃李滿縣城。

父親自小受孔孟文化薰陶,對外撐起一片天,對內家長權威絕對不容挑戰。父親對我寄以厚望,但對我的督促也近乎殘忍。在外面他總是以我為榮,在家裡我卻早早被戴上了求學的緊箍咒。我早熟的世界觀在他的念經之下一次又一次坍塌,直到我上大學離開家鄉,背負著無盡的責任,接受社會無情的洗禮。

孔子說:「道不行,乘桴浮於海。」年輕時對自由的渴望就如被上帝呼召,把我推到了大洋彼岸。我慢慢建立了根基,父親卻再也不能看著我長成大樹。年齡漸長,我不再迷信美國的自由,也開始打造自己的牢籠以獲得安全感,忽然就理解了父親對我所做的一切。我和父親的靈魂完全和解,代價卻是天各一方。每一次我回國,他都由衷地快樂。雖然多次提醒我在國內發展也會很好,卻從來沒有強迫我做什麼。

父親有高血壓、冠心病和持續性房顫,今年四月感染新冠,後來一直沒有恢復好,呼吸功能受損,大部分時間只能臥床。八月再次感染,開始心力衰竭,呼吸消化功能都隨著惡化。他走前神智清晰,坦然無懼,從容安排後事後溘然長逝。

現在父親的房間裡空空蕩蕩,他的隨身衣物都已隨他而去,我每次經過這個房間,腦海裡閃耀著過去的艱難與榮耀,掙扎與和解,沒有任何的懼怕和不適。父親的音容流連不去,宛如昨日。時間定格在他的88週歲生日,伴隨蕭瑟的秋風,一切進入永恆。

父親生於農曆1936年八月十一,卒於2024年八月初二(公曆2024年9月4日)。

寫於 2024年9月14日

父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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